残阳如血,染红云梦泽八百芦苇。
叶归鸿盯着篝火堆里扭曲的青铜令牌,火星在"山河"二字间跳跃。两个时辰前,那女子将他推进暗河漩涡前,往他口中塞了颗腥苦药丸。此刻药效发作,眼前景象开始重叠——燃烧的楼船与记忆中的沧浪派火海渐渐交融。
"叮铃——"
芦苇深处忽有银铃轻响。叶归鸿握刀的手刚抬起,便见十二盏青灯破雾而来。灯影里浮着顶猩红软轿,轿帘绣满振翅鸿雁,抬轿的侏儒赤足踏水,脚踝金铃随着步伐漾开血色涟漪。
"寒月珏噬主,叶公子可要当心。"
轿中传出的声音甜腻如蜜,却让叶归鸿浑身血液骤冷——这是玄机阁主"千面狐"的摄魂音!
苗刀悍然劈向软轿,刀气斩碎三盏青灯。灯油泼洒处,芦苇瞬间燃起幽蓝火焰。四名侏儒尖笑着炸成血雾,血雨中飞出密密麻麻的金翅蛊虫。叶归鸿旋身撑开青竹伞,伞面经文遇血显形,竟在空中结成梵文金钟。
"梵天罩?"轿帘猛然掀起,戴着黄金狐面的女子飘然而出,"难怪阁主要活口...沧浪派的小佛子果然没死透!"
最后三字化作音刃,震得金钟出现裂痕。叶归鸿耳鼻渗血,怀中寒月珏却突然发烫。玉佩裂纹中渗出黑雾,雾中竟浮现出沧浪派演武场的虚影——十五岁的他正被师父按在祭台上,胸口贴着半块寒月珏。
"啊!!!"
剧痛撕裂神魂。叶归鸿的刀法突然诡变,本该斩向狐面的刀锋回旋自刺心口。千钧一发之际,青竹伞柄弹出一寸短刃,精准挑飞苗刀。昨夜那女子踏着梵文金钟残影落下,素手按住他眉心月牙紫斑。
"闭守灵台!这是'牵机引'的幻毒!"
叶归鸿在混沌中听见骨骼脆响。女子竟徒手撕开他胸前衣襟,指尖沾着两人混合的毒血,在他心口画出血色梵文。当最后一笔落下,寒月珏发出的黑雾突然凝固,幻象中的祭台场景变得清晰无比。
——师父枯槁的手握着剔骨刀,将寒月珏生生按入他胸腔。
——青竹伞从后方穿透师父咽喉,伞尖滴落的血在祭台刻出山河纹。
——撑伞人转过身,帷帽白纱被风掀起...赫然是眼前女子的面容!
"师父...是你杀的?"叶归鸿目眦欲裂,断水刀已架上女子脖颈。
女子不闪不避,扯开衣领露出心口剑疤:"这一剑'海天决',可是师兄亲手刺的。"
芦苇荡突然陷入死寂。
玄机阁主的狐面喀嚓碎裂,露出张布满蛊虫的脸:"精彩!没想到云梦泽圣女亲自喂养的'药人',竟是沧浪派..."
银光乍现。
女子袖中飞出七根冰蚕丝,瞬间绞碎蛊虫头颅。她抓起叶归鸿跃入暗河前,将寒月珏拍进他伤口:"抱元守一!这玉现在是你新的心脏!"
河水灌入鼻腔时,叶归鸿看见无数记忆碎片。
六岁的自己被洛青瓷抱上青竹筏,女子握着他的手在河面写下"沧浪归鸿";十二岁生辰那夜,他在藏书阁暗格发现写着"药人"的命牌;直到灭门前夜,师父将他捆在刻满山河图的祭台上,说"鸿儿忍一忍,待为师抽了你的佛骨..."
"咳...!"
他被拖上岸时,胸前伤口已覆满玉色脉络。洛青瓷正在焚烧染血的帷帽,火光映出她后颈的奴隶烙印——那是云梦泽罪人的标记。
"二十年前,沧浪派掌门从云梦泽带走三个婴儿。"她忽然开口,"一个是容纳寒月珏的药人,一个是修炼《归墟诀》的容器,最后一个..."
她扯开右臂衣袖,露出与叶归鸿一模一样的玉色经脉:"是用来替换的备用品。"
叶归鸿的苗刀当啷落地。记忆闸门轰然洞开,他想起灭门夜的所有细节:
师父抽出的根本不是佛骨,而是半块浸透血煞的寒月珏!洛青瓷那柄贯穿师父咽喉的青竹伞,伞尖挑着的正是他被替换出来的心脏!
"当年我若不杀师父,师兄就会变成没有魂魄的玉傀儡。"洛青瓷将山河令按在他心口,"现在阁主想用寒月珏重启血祭大阵,能阻止他的..."
对岸忽然传来号角声。两人抬眼望去,只见三百铁甲舟破雾而来,船头黑龙旗猎猎作响——竟是朝廷镇水司的精锐!为首战船站着个戴青铜面具的武将,手中令旗挥动间,漫天箭雨已罩住整片河滩。
"是山河会执令人!"洛青瓷疾退三步,"他们来收走'钥匙'了!"
叶归鸿却仿佛没听见。他怔怔望着水中倒影,发现自己右眼已完全玉化,瞳孔中嵌着微缩的山河图。当第一支箭触及他三尺之内时,寒月珏突然发出凤鸣般的清啸。
箭雨凝固在半空。
叶归鸿踏着水面走向战船,脚下绽开的涟漪竟化作冰莲。镇水司将士惊恐地发现,他们胸前的山河令牌正在龟裂,而叶归鸿指尖凝聚的寒芒...分明是传说中玉傀儡觉醒的"山河刃"!
"陛下有令!"青铜面具人突然扯开胸前铠甲,露出心口跳动的寒月珏碎片,"若遇玉脉苏醒者,即刻执行'归鸿计划'!"
战船二层射出玄铁链,却不是袭向叶归鸿,而是径直刺入面具人自己胸腔。鲜血顺着铁链倒流,在船头凝成血镜。镜中浮现出皇宫观星台的场景:七星灯阵中央,赫然躺着个与叶归鸿容貌相同的少年!
洛青瓷的惊呼撕心裂肺:"师兄小心!那是你的…”